8岁那年，我只知道有乡镇，不知道有县城，更不懂黔东南是啥意思，我们都没有迈出大山。
父亲把家里养了一年的猪卖了，猪肥嘟嘟的，圆滚滚的，变成了一些爹钞票。他带上我从坐了一架破烂的班车到县城里面。为了节约坐班车的费用，我们特意走了山背后的那条小路，从那条小路翻越两座山到公路上，可以节约一块钱。
第一次坐上班车，我满眼都是惊喜，满眼都是幸福，感觉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高科技的产品，这个玩意居然能够承载着这么多人。
那班车走在那颠颠簸簸的路上，三步一摇，五步一晃，车窗车门晃荡出摇晃吱吱之类声音。灰尘从车窗里飘了进来。那时候我全然不顾这些，心里装满惊喜和兴奋。
来到县城里，天已经黑了，我们找到了一个村里的熟人，这一位熟人在县里做放影员，他虽然是一个放映员，那时候放影很吃香。可以说放电影的人很受欢迎，有一位帅气的放映员的媳妇就是在放电影过程中，大妈介绍给他的，那位姑娘爱屋及乌，爱电影进而爱上了放电影的人。我们在他家吃了一餐饭，天色已晚，第二天一早又往凯里赶走。
到凯里的时候，当天已经没有去贵阳的车票了。我们来到凯里水泥厂上班的一个表舅家里住。他住的地方是筒子楼，地方很黑暗，很狭窄，里面散发出一股霉味，他烧的是煤，煤燃烧不充分。于是散发出硫磺掺着一氧化碳的味道，那个味道让我们一很感到很呛。很不适用。感觉还比不上乡下烧柴火舒服，不过我们也没有其他地方去了，感谢他收留我们，有他那里遮风挡雨已经很不错了，我们歇了一夜。
来城里之前，70岁的舅婆对表舅一顿好夸，简直把表舅夸上天了。看了那住房，这与舅婆说的形成鲜明的反差：你表舅住在城里，住在高楼大厦里面，一个月领好几百的工资，穿西装打领带，每次出门都有车来接……
回去以后，我不忍心把真相告诉舅婆，舅婆一直以为他的儿子已经住在高楼大厦里，感觉自己的儿子生活美满，是一个成功人士。直到老去的那一天，她都为自己的儿子自豪。
凯里有到贵阳的火车，父亲买了贵阳到火车，好像是站票，我们就去挤火车，我只记得挤火车的人可真多呀，差不多熙熙攘攘的，像是免费的一样。许多年轻人从窗户就挤进去了。父亲一手抱着我，还背一包不值钱的土特产，挤上车更不容易了，艰难的挤上了那一趟火车，火车就开走了，那时候这可是最先进的交通工具了。爸爸告诉我，在车厢里也有不挤的，如果想要不挤的话就要坐在公务车间。那都是有相对身份的人才可以坐。
从凯里到贵阳这一趟列车，火车在隧道里行走的时间非常多，车里面时明时暗，火车车轮和铁轨撞击，一路上发出哐当哐当哐当的声音。
车子太挤了，卖零食的小推车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推过来，小推车上卖的东西都贵，有瓜子饮料矿泉水，父亲就给我买了一根汽水，那汽水用塑料塑造成各种形状，有鱼、虾、小鸟等形状，没有商标，也没有生产日期，更没有什么包装。
我从来没见过汽水，更别说吃过这类汽水。父亲就叫售货员给我剪开。售货员稍微轻轻一剪，在压力作用下，汽水就喷射到我的脸上和眼上。我感觉到略有懊恼，看我的囧样，父亲却哈哈的大笑了。我第一次吸着美味可口的这个饮料，心里面觉得这一趟值了。感觉哇，这汽水是这么的这么好喝，原来这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精彩。
时隔15年来凯里读书，去贵阳读书，卖汽水的，后来坐火车却再也没遇到。那现在回想起来，可能那也就是一些糖精水，矿泉水，二氧化碳制成的汽水。并没有什么稀奇。
城市里的人穿着都很干净、时髦，汽车满大街跑，那些漂亮的小姑娘就和电视上一样的，但是我对这些都没有什么太多的印象。
我们从贵阳回家以后，我一直在想城市，城里面那一栋房子，想着那汽水的味道。想着那茶叶蛋，我想要是我也能够在城里面，在那么高的一栋楼里面上班。能吃上那个汽水，能吃上那茶叶蛋，那该多好呀。
我带着满满的激动，满满的憧憬，满满的收获回家了。
父亲告诉我，你想要吃那个茶叶蛋，你就要加倍努力的学习，你考到镇上，然后考上县里。考上工作，等你有了工资，那么你就可以吃上住在城里面买房子了，国家会给你分房子的。如果你那么想每天吃上茶叶蛋，那么你现在就认认真真的读书。这一句话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回家后，有人来拉旧房料，父亲带我去扛活，50斤旧木料，扛到10里外的，公路边是6毛钱，一天3个来回，累得人仰马翻。父亲坚持住，我更要坚持，父亲告诉我，“钱在高岩，不苦不来”。听了此话我若有所悟，以前以为大人总是多少有点钱的，原来也来之不易。就比如这次去贵阳，可是卖了喂了一年的猪。
从贵阳回来后，初中高中我都认认真真的学习，在别人去玩耍的时候，我就找书看，看完了《说岳全传》，《乔厂长上任记》，《林海雪原》，《红与黑》，《薛仁贵征东》等书。
原来我的英语全靠蒙，几道选择题蒙对一两题，反正也没用到英语，基本就不学了。后来，上课的时候，我也不开小差了，慢慢地老师上的课我也能听得进去的，英语偶尔还能考在年级前几名。
大学期间不敢乱花一分钱，不敢谈恋爱， 连照相的门都不敢进，怕老板看出我没钱照相。
山是有记忆的。记得二十年前那个深秋，我蜷缩在破旧的中巴车里，双手死死攥住前排座椅的布套。盘山公路像条被斩成数段的青蛇，每个急转弯都让胃袋翻涌起酸涩的浪。前排老汉的烟袋锅冒着呛人的青烟，混合着车尾汽油味，在车窗上凝结成浑浊的泪。雷公山的云雾漫进车厢，打湿了母亲递来的晕车药，那粒白色药片在手心化开，成了我少年时代对"远方"的全部注解。
谁能想到云贵高原的褶皱里，会生长出钢铁铸就的翅膀。
从黔东南出发回到黔东南，从凯里出发又回到凯里，当我再次站在榕江车站，晨雾中银白色的"和谐号"正破开群山，如同苗家姑娘发髻上的银梳，划开天地间的沉寂。玻璃幕墙倒映着绣娘们飞针走线的影子，她们指尖的蓝靛染布与LED屏跳动的列车时刻表，构成了时空交错的魔幻图景。香港球员黄日华的赞叹从广播里传来，混着站台上侗族大歌的清越，让人恍惚听见了山海的私语。
路网在密林深处舒展筋骨。剑榕高速穿山越涧的刹那，我总疑心听见了远古苗岭的呼吸。那些悬在云雾里的桥墩，像极了侗家风雨桥的转世重生，只是昔日架在溪流上的木梁，如今托举着钢铁洪流奔向海洋。隧道中的灯光如流动的星河，恍惚间竟与岜沙苗寨的火塘重叠——先民们用松明照亮迁徙之路，而今我们用灯光刺破地脉，让十万大山化作通途。
村超赛场的声浪掀翻夜色时，剑河温泉正蒸腾着人间烟火。广东游客褪去沾着黄泥的球衣，把自己浸入氤氲汤池，谈论着厦蓉高速某个隧道的穹顶壁画：巨大的牛角图腾与高铁并驾齐驱。这画面多像古老的巫傩面，让山魂与现代文明在某个维度达成和解。酒店大堂的银饰叮咚作响，老板娘擦拭着"今日满房"的牌子，笑说高速公路把黄昏与黎明缝成了锦缎，清晨还在大湾区喝早茶的人，晌午便能啜饮雷公山的清明茶。
我在黎明前登上老山界山顶。云海之下，剑黎高速的筑路灯光蜿蜒如龙，正在啃噬最后几座山峰。想起州交通局长的比喻："每条隧道都是刺向封闭的投枪，每座桥墩都是托举希望的掌心。"
晨雾中，满载丹寨硒米的重卡与运输大湾区电子元件的冷链车在山腰交错，货厢上的水珠落在去年马蹄印重叠的泥径，浇灌着混凝土缝隙里新冒的蕨芽。去黎平从唯一选择题到了多项选择题，这是第二道题目，绕过都匀去黎平，绕过丹寨去黎平，绕过雷山去黎平，到取道剑河去黎平。
记者一直都是在路上，黎平三敢精神的研讨会，派到我去，我心里一紧叹了一声，又是黎平。天还没透亮，车灯就在凯里老城的青石板上犁出两道银痕。为了赶车，得提前出发，州委驾驶员老司机叼着半截烟说“两头黑”，烟头明灭间，整座山城还在打鼾。我们像盗走晨雾的贼，朝着黎平方向逃逸。
都匀的轮廓在雾中浮沉，像团浸了水的旧棉花。绕了两个州，这曾经是去黎平的最佳选择。
绕到丹寨时，天明亮起来，蜡染作坊的靛蓝染缸正冒热气。穿枋结构的吊脚楼悬在崖边，晒台上的土布被风掀起，恍若千百只蓝蝴蝶扑向我们的挡风玻璃。
如今，山道上那些被绕过的城镇，此刻正在我们身后重新排列。都匀的雾沉入染缸成了丹寨的蓝，雷山的银泡坠入江底化作剑河的星，而所有蜿蜒的逃离，终是朝着灯火游动的方向，划出一道宿命的弧线。
通村公路如毛细血管在群山间舒张，运送的不只是游客与货物。在加榜梯田，我看见八旬老翁用手机直播收割红糯米，快递三轮车在田埂尽头等候；在从江侗寨，海外订单让蓝靛染布走出深山，绣娘们讨论着国际邮费时，网红的各种设备在灯下闪着奇异的光。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通江达海"？当高速公路打通地理屏障，光纤便架起了精神栈道。
在村超球场边，我忽然想起和全国摄影家走遍黔东南的往事，记者好像不能拒绝任务，而这个任务异常的镇远，一个礼拜的时间，让人晕乎乎的。 不知道拍了什么片子。
作为记者需要不断的出差，而出差路通中的艰难险阻，翻阅雷公山，几乎成了我的噩梦，当我在会议室里，用瘦弱的躯体努力的记录着会议的报告，整个人如同稀泥。就这样做了好几年的合同工，后来终于有机会转正就转正了，条件渐渐的宽裕了，与城里长大的同学没法比，但是有时候也会吃一吃海鲜，打打牙祭，有时候走到河边散散步。 回想第一次去贵阳，以前坐绿皮火车去贵阳，我都在寻找记忆中的汽水，却再也遇不上了。吃的东西越来越多，茶叶蛋再也吃不出原来的味。
如今，在榕树下，珠郎娘美站在一起，村超赛场的欢呼漫过高速公路。看车灯汇成的银河坠向粤港澳方向。山风送来远处货轮的汽笛，恍惚是都柳江的古老船歌穿越时空，与海港的声浪在某个维度共鸣。此刻的黔东南不再是地图上的褶皱，而是摊开的掌心，托着山海的馈赠，接住八方的星光。那些曾让我们晕眩的崎岖山路，终究化作了纵贯时代的飞虹，一头连着牛角上的乡愁，一头系着星辰大海的征途。
（作者：王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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