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厅外的迎宾处，红绸与鲜花簇拥着巨幅婚纱照。
照片上的周书怡和唐荣轩相视而笑，般配得就像所有人口中的天作之合。
宾客陆续入场，笑声与祝福声混在一起。
唐荣轩站在门边招呼客人，嘴角挂着得体的弧度。
他转身看向迎宾桌，目光落在照片上的瞬间，笑容凝固了。
那不再是他们的婚纱照。
照片里，周书怡穿着冲锋衣站在青海湖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旁边搂着她肩膀咧嘴笑的，是于浩宇。
唐荣轩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攥着的喜糖盒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他转身，径直朝酒店大门走去。
周书怡正在不远处和姨妈说话，余光瞥见唐荣轩离开的背影。
她转过头，看见迎宾桌上那张刺眼的合影。
脑子嗡的一声。
于浩宇从侧面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他刚想说什么，周书怡已经冲到他面前。
巴掌响起的声音清脆得让周围的嘈杂瞬间安静。
她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是我给你的勇气？”
周书怡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片一样锋利。
“让你挑衅我的底线。”
01
婚纱店的试衣间里，周书怡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纯白的缎面婚纱从肩头垂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化妆师正在给她调整头纱，嘴里念叨着再瘦一点就更完美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周书怡示意化妆师稍等，从包里掏出手机。
是唐荣轩。
“蜜月行程我重新排了一下。”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而务实，“瑞士那边酒店订好了，但签证材料你同事那份在职证明还没给我。”
“我晚上催催她。”
“还有，”唐荣轩顿了顿，“你确定要去因特拉肯吗？我看攻略说那里主要是滑雪，这个季节可能不太合适。”
周书怡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婚纱的裙摆。
“那你想去哪儿？”
“意大利吧。”唐荣轩说，“罗马和佛罗伦萨，路线成熟，也安全。”
安全。他总是喜欢这个词。
周书怡望着镜子，镜中的新娘端庄得体，每一寸都符合期待。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青海。
那也是夏天，湖边风大得要把人吹跑。
于浩宇在她身后喊，周书怡你站那儿别动，这个角度绝了。
她回头，看见他端着相机半蹲在碎石滩上，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快门声响个不停。
后来照片洗出来，有一张她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于浩宇从侧面搂着她的肩，两人背后是湛蓝得像假的青海湖。
唐荣轩没见过那张照片。
“书怡？”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周书怡回过神。
“那就意大利吧。”她说，“你决定就好。”
挂掉电话后，化妆师继续摆弄头纱。
周书怡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觉得婚纱的领口有点紧。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于浩宇发来的微信。
“试纱怎么样？唐工没陪你？”
周书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还行，他在忙。”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最终发来的只有三个字：“挺好的。”
周书怡把手机放回包里，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新娘重新露出标准的微笑。
化妆师夸她状态好，说新娘子就该这样开开心心的。
周书怡点点头，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裙摆的薄纱。
那层纱很软，软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扯破。
02
婚宴前一周，几个朋友约了顿便饭。
说是便饭，其实算是小型婚前派对。
餐厅包间里，于浩宇到得最早。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明显打理过。
周书怡和唐荣轩一起进门时，于浩宇正跟服务员交代不要放香菜。
“书怡不吃香菜。”他抬头看见他们，笑着招手。
唐荣轩的手搭在周书怡腰上，礼貌性地对于浩宇点了点头。
几人落座，其他朋友也陆续到了。
萧思琪是周书怡的大学室友，一进来就嚷嚷要看婚纱照。
周书怡把手机相册打开递过去。
“这张好看！”萧思琪指着其中一张，“荣轩看你的眼神，啧，温柔得能滴水。”
于浩宇凑过来看。
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还是青海那张好。”他半开玩笑地说，“你站在湖边回头笑的那张，多生动。”
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唐荣轩正在倒茶，水流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青海的照片？”他问，语气平常。
周书怡觉得喉咙发干。
“就以前旅游拍的。”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好多年了。”
于浩宇却像是没察觉异样，掏出自己的手机。
“我找找啊，应该还在。”
“浩宇。”周书怡叫了他一声。
于浩宇抬头，看见周书怡的眼神，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收回口袋。
“算了，都是黑历史。”
唐荣轩把倒好的茶推到周书怡面前。
茶水太满，晃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浅褐色的痕迹。
他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你们以前经常一起旅游？”
“就一次。”周书怡说，“大学毕业那年，跟一群朋友去的青海。”
“对，就一次。”于浩宇接话，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松，“后来大家各忙各的，聚都聚不齐了。”
萧思琪敏锐地感觉到什么，赶紧岔开话题聊起婚礼流程。
饭局后半段，唐荣轩的话越来越少。
他偶尔应和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喝酒。
不是猛灌，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味什么。
周书怡给他夹菜，他点点头说谢谢，但没有动筷子。
于浩宇倒是越来越活跃，讲起最近拍的趣事，逗得满桌大笑。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周书怡。
那种目光周书怡太熟悉了。
熟悉到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装作没看见。
散场时下了点小雨。
唐荣轩去开车，周书怡和于浩宇站在餐厅门口等。
霓虹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映出破碎的光影。
“他是不是不高兴了？”于浩宇忽然问。
周书怡看着雨丝，“没有吧。”
“因为我提青海的事？”
“你想多了。”
于浩宇沉默了一会儿。
“书怡。”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你记不记得在青海那天晚上——”
“车来了。”周书怡打断他。
黑色轿车缓缓停到面前。
唐荣轩降下车窗，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车吧，雨大了。”
周书怡拉开车门，于浩宇在身后说路上小心。
车子驶入雨夜，后视镜里于浩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声响。
“你那个朋友，”唐荣轩开口，“挺有意思的。”
周书怡看向他，“浩宇就是性子直，说话不过脑子。”
唐荣轩看着前方路况，嗯了一声。
“十年朋友，难得。”
这话听起来平常，周书怡却觉得胸口发闷。
她摇下车窗，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03
婚礼前三天，周书怡回父母家吃饭。
母亲赵蓉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她爱吃的。
父亲还在学校返聘，晚饭时说起带的新生如何调皮，气氛轻松热闹。
饭后父亲去书房改论文，周书怡在厨房帮母亲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赵蓉擦着盘子，忽然问：“浩宇会来婚礼吧？”
“来啊。”周书怡说，“他还帮着布置场地呢。”
赵蓉点点头，把擦干的盘子放进消毒柜。
“这孩子，这些年对你一直挺上心的。”
周书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妈，你想说什么？”
赵蓉关上柜门，转身靠在料理台边。
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显得格外清晰。
“书怡，妈不是老古板。”她慢慢说，“朋友之间关系好，是好事。”
“但是结婚以后，有些分寸得把握好。”
周书怡关上水龙头。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能听见客厅电视隐约的新闻播报声。
“我和浩宇就是朋友。”她说，“荣轩知道的。”
“他知道是一回事，心里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
赵蓉拿起抹布擦台面，动作很慢。
“你还记不记得，你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晚上？”
周书怡当然记得。
那天她刚升职，项目庆功和生日凑在一起，喝多了。
于浩宇送她回家，在楼下抱着她不肯松手。
他说了很多话，语无伦次的，但核心意思周书怡听懂了。
她说你喝多了，然后推开他上了楼。
后来两人再见面，谁都没提那晚的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再说过那种话。”周书怡低声说。
“没说，不代表不想。”赵蓉看着她，“书怡，妈是过来人。”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我分得清。”
周书怡低下头，看着洗碗池里未散尽的泡沫。
泡沫慢慢破裂，一个接一个，最后只剩一池清水。
“我会注意的。”她说。
赵蓉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
“妈不是要你断绝来往。只是提醒你，婚姻里有些线，不能碰。”
“荣轩那孩子稳重，对你也是真心的。但越是这样的男人，心里越容易有疙瘩。”
周书怡点点头。
她想起饭局那天唐荣轩沉默喝酒的样子。
想起他看着她和于浩宇说话时，眼底那抹难以察觉的情绪。
原来母亲也看出来了。
客厅传来父亲喊吃水果的声音。
周书怡擦干手走出去，果盘里是她最喜欢的葡萄。
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
手机震动，是于浩宇发来的消息。
“场地布置方案发你邮箱了，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周书怡盯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回复。
“好的，辛苦你了。”
发送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赵蓉递过来一颗剥好的葡萄，什么也没说。
04
婚礼前一天的下午，周书怡去酒店看场地。
宴会厅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红白主题，简约大方。
于浩宇站在梯子上调整吊灯的水晶挂坠。
听见脚步声，他低头看见周书怡，咧嘴一笑。
“怎么样，唐工验收满意不？”
“他去接外地亲戚了。”周书怡仰头看，“你小心点。”
于浩宇利落地爬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工装外套，额头上还有汗。
“迎宾区在门外，我带你看。”
迎宾桌摆在宴会厅入口的右侧。
桌上是鲜花和喜糖，后面立着巨幅婚纱照相框。
照片选的是周书怡最喜欢的那张。
她在海边提着裙摆转身，唐荣轩在后面笑着看她，阳光把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拍摄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
摄影师说这样自然，比那些端着的摆拍好看。
“相框下午刚送过来。”于浩宇说，“我检查过了，做工不错。”
周书怡走近，手指抚过相框边缘。
实木的，手感温润。
她忽然注意到相框背面有个小小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一行手写字：“青海记忆”。
字迹她认得，是于浩宇的。
“这是什么？”她问。
于浩宇走过来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哦，这个啊。装裱店老板可能搞错了，把我之前送去装裱的照片标签贴上了。”
“你装裱了什么照片？”
“就……一些风景照。”于浩宇移开视线，“准备挂工作室的。”
周书怡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几秒。
于浩宇伸手，轻轻把标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小失误，不影响。”
他说话时没看周书怡的眼睛。
宴会厅里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在忙碌，搬花篮的、调试音响的，人来人往。
周书怡的手机响了，是唐荣轩问她几点回家。
她回复完，抬头看见于浩宇正盯着婚纱照出神。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浩宇。”周书怡叫他。
于浩宇回过神，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怎么了？”
“明天……谢谢你帮忙。”
“说这个干嘛。”他摆摆手，“十年朋友，应该的。”
他说“十年朋友”时，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周书怡还想说什么，酒店经理过来找她确认流程。
等她处理完，于浩宇已经不在厅里了。
她走到迎宾桌前，看着那幅婚纱照。
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很灿烂。
那种灿烂像是从心底溢出来的，装不出来。
她记得拍摄那天，唐荣轩在她耳边说，以后每年都来海边拍一张。
她说好，拍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
然后两人都笑了，摄影师正好按下快门。
垃圾桶里，那个被揉皱的纸团静静躺着。
周书怡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捡起来。
她转身离开时，于浩宇从走廊拐角走出来。
他看着周书怡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走到迎宾桌前。
他的手放在相框背面，摩挲着那个曾经贴标签的位置。
很久很久，一动未动。
05
婚礼当天，周书怡凌晨四点就醒了。
化妆师和助理五点到家，开始漫长的妆造流程。
母亲赵蓉忙前忙后，准备敬茶用的红枣莲子汤。
父亲难得系了领带，在客厅来回踱步，比女儿还紧张。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周书怡的第一套妆发完成了。
镜中的新娘明艳动人，每一根睫毛都卷得恰到好处。
萧思琪作为伴娘之一，举着手机不停地拍。
“太美了书怡，唐工看见肯定挪不开眼。”
周书怡笑了笑，手心却有些出汗。
她拿起手机，看到唐荣轩半小时前发的消息。
“我这边准备好了，等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连个表情都没有。
周书怡回复：“我也是。”
想了想，又加了个笑脸。
于浩宇的消息也进来了。
“我直接去酒店帮忙了，迎宾区最后确认一下。”
周书怡回：“辛苦。”
化妆师开始给她戴头饰，金属发卡有些凉，触到头皮时她轻轻一颤。
“冷吗？”化妆师问。
“有点。”
其实不是冷，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赵蓉端着汤进来，看见女儿的样子，眼神软了下来。
“喝点热的，胃里舒服些。”
周书怡小口喝着汤，母亲坐在旁边看她。
“书怡。”赵蓉轻声说，“结婚了就是大人了。”
“以后有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周书怡点头，汤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上午九点，接亲队伍准时到达。
唐荣轩穿着深灰色西装，手捧鲜花站在门口。
周书怡被萧思琪搀着走出来时，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心里的不安稍稍平息了些。
堵门、做游戏、敬茶，流程按部就班地走。
唐荣轩全程都很配合，该笑时笑，该承诺时承诺。
只是在给周书怡穿鞋时，他握着她的脚踝，手指微微用力。
“疼吗？”他问。
周书怡摇头。
他抬起头看她，眼神很深。
“书怡。”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今天你很漂亮。”
周书怡的鼻子忽然一酸。
车队驶向酒店的路上，她靠在唐荣轩肩上。
唐荣轩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戒指。
谁都没说话。
到达酒店时，迎宾区已经有不少先到的亲友。
周书怡被簇拥着去化妆间换主纱，唐荣轩留在门口接待。
经过迎宾桌时，周书怡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幅婚纱照相框好像……有点歪。
她正要细看，萧思琪催促她快些，仪式时间要到了。
“等我一下。”周书怡说。
她走到迎宾桌前，伸手想把相框扶正。
手指触到相框背面的瞬间，她停住了。
相框的卡扣，是松的。
“书怡！”化妆师在化妆间门口喊，“得补妆了！”
周书怡收回手，又看了一眼那个相框。
也许是工人安装时没拧紧吧。
她转身朝化妆间走去，婚纱的裙摆扫过光洁的地面。
迎宾桌后的巨幅相框静静地立着。
从正面看，依然是那张海边的婚纱照。
阳光、海浪、相视而笑的两人。
完美得就像童话的结尾。
不远处，于浩宇站在柱子旁，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看着周书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拧开瓶盖。
水喝了一半，另一半握在手里，瓶子被捏得轻微变形。
他的目光落回迎宾桌，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某种决绝的意味。
06
仪式定在中午十一点零八分。
十点半开始，宾客陆续到达，迎宾区渐渐热闹起来。
唐荣轩站在宴会厅门口，周书怡还在化妆间做最后准备。
他穿着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亲戚、同事、朋友，一波波上前道贺。
他握手，点头，说谢谢。
一切都按流程走，像一个精密运转的程序。
直到某个瞬间。
也许是他转身拿喜糖盒时，也许是目光无意间扫过迎宾桌时。
时间突然慢了下来。
周围的声音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某种尖锐的耳鸣。
唐荣轩看见那幅照片。
不，那不是他们的婚纱照。
照片上的周书怡穿着冲锋衣，头发被风吹乱，脸颊冻得微红。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种笑容唐荣轩从未见过。
毫无防备的，纯粹到刺眼的。
而她身边，于浩宇搂着她的肩，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头顶。
两人紧挨在一起，背景是湛蓝的青海湖。
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2016.夏，青海”。
字迹他见过，在于浩宇发来的婚礼策划方案上。
唐荣轩的手还保持着伸向喜糖盒的姿势。
他的指尖离那个精致的红色盒子只有几厘米。
然后他收回手，缓缓站直身体。
血液冲上头顶的感觉很清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钟。
一下，又一下。
“荣轩？”旁边的表叔拍了拍他，“怎么了？”
唐荣轩转过头，看着表叔的脸。
那张脸上有关切，有疑惑，还有很多他此刻无法解读的情绪。
他张嘴想说没事，但发不出声音。
于是他点点头，很轻地。
然后他转过身，朝酒店大门走去。
脚步起初很慢，像是在确认方向。
然后越来越快，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下敲在寂静里。
路过的宾客有人叫他，他没有停。
有人想拦住他，他侧身避开了。
旋转门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苍白，僵硬，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他推开门走出去，正午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热浪扑面而来，他却觉得冷。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周书怡喊他名字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出租车正好停到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问去哪儿，他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启动时，他看见周书怡追出来，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
那身白纱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像一场荒诞剧的高潮。
唐荣轩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车内空调很足，但他手心全是汗。
手机开始震动，一个接一个的来电。
他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放在一旁。
车子驶离酒店，汇入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斑斓色块。
唐荣轩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周书怡的场景。
那时她抱着一摞设计图从电梯出来，没看清路撞到他身上。
图纸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耳根通红地道歉。
他帮她捡，看见图纸上的设计手稿，线条干净利落。
“你是设计师？”他问。
她点头，还是不敢抬头看他。
后来在一起后，她说过很多次，那天觉得他严肃得吓人。
他说那是因为你撞到人还不看路。
然后两人都笑了。
那些笑是真的吗？
唐荣轩睁开眼，看着车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眼神小心翼翼。
“先生，您没事吧？”
唐荣轩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
应该像个成年人一样处理问题，而不是当众离场。
但他做不到。
那张照片像根刺，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车子在家楼下停住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是周书怡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唐荣轩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屏，推开车门。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拿出钥匙开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门开了，又关上。
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地板上落着明亮的光斑。
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收拾好的喜糖盒，红色的，系着金色丝带。
唐荣轩走过去，拿起一个盒子。
他拆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是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和糖果，每颗都贴着小小的喜字。
他拿起一颗，剥开糖纸。
糖是甜的，甜得发苦。
07
周书怡追到酒店门口时，唐荣轩已经坐上车离开了。
婚纱的裙摆太长，她跑的时候差点绊倒。
萧思琪在后面扶住她，声音惊慌失措。
“书怡，怎么了？荣轩怎么走了？”
周书怡说不出话。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宾客们聚在门口，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困惑。
她穿过人群，视线死死盯着迎宾桌。
那幅照片。
青海湖，冲锋衣，于浩宇搂着她的肩。
照片上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开心得像从未有过烦恼。
周书怡觉得呼吸困难。
她走到照片前，伸手去摸相框背面。
卡扣果然是松的，轻轻一拉，背板就开了。
里面是另一张照片。
他们真正的婚纱照被折叠起来，塞在夹层里，边角已经皱了。
“书怡……”
于浩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书怡转过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
他脸上有种复杂的表情，像紧张，像期待，又像做了错事等待惩罚的孩子。
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那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小心翼翼的笑。
周书怡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走到于浩宇面前，站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