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手机一晃就跳转,广告一关就下载,中老年人的智能手机正在经历一场“技术霸凌”。
(图片由AI生成)
“奶奶的手机又多了十几个莫名其妙的APP。”
在深圳工作的王成,每次回家都要完成一项固定任务——帮爷爷奶奶清理手机。那些凭空出现的应用图标,像野草一样删不完。而奶奶只是无奈地笑笑:“我就看看视频,不知道怎么就有了。”
这并非个例。现在也复工了几天,相信大家过年回家,或多或少都有帮家中长辈“修”手机的经历。每年春节,帮亲戚长辈“清理手机”俨然成过年新风俗。
据第56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显示,中国60岁网民规模达1.61亿人,老年群体互联网普及率达52%。
然而,这群刚刚跨越“数字鸿沟”的长辈,正集体陷入由“摇一摇”广告、恶意弹窗和自动下载等构成的“数字沼泽”。
一、针对中老年人的“技术霸凌
不少年轻人可能无法理解长辈对手机的“恐惧”。
王成的爷爷今年82岁,平时就喜欢看些新闻,这两年有了智能手机后,就放弃了操作麻烦的智能电视,但也被手机里的广告弄得手足无措。
王成特意给他开启了长辈模式,常用的APP也给调了青少年模式,但内嵌的广告仍如陷阱,不经意点入,手机就自动下载一些软件。
这类现象背后,是越来越猖獗的“无接触式广告”。
1.“摇一摇”变成“自动跳转器”
原本用于社交的“摇一摇”功能,如今成为广告自动跳转的“启动器”,一晃就跳。
部分APP的传感器灵敏度被调至极致,用户仅需轻微晃动手机1-4秒,甚至只是将手机放进包里的常规动作,就会强制跳转到第三方页面。
(图片来自迅雷开屏广告截图)
更可怕的是,这些跳转往往毫无规律。有时候打开的是购物平台,有时候直接是游戏下载界面。对于手指协调性下降、对屏幕触控不够精准的老年人来说,这无异于自动植入的“手机病毒”。
2.精心伪装的广告陷阱
中老年人看不懂的,不只是跳转逻辑,还有那些精心伪装的广告按钮。
一个广告界面,五六个关闭按钮,真真假假分不清;弹窗广告伪装成“手机内存已满,请立即清理”“您有100元红包,请查收”等页面,诱导老人点击。
更隐蔽的是“小数点消失术”。
据搜狐财经报道,一些商家在广告中特意使用浅色、小字号显示价格,对有老花眼的老年人形成视觉误导。一位家属称,其母亲喜欢刷所谓的广告赚钱App,一些商家的广告和实际支付价格不一样,例如购买的纸杯广告标价6.9元,实际支付却高达69元
3.快应用:删不掉的“数字陷阱”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隐形推手”——快应用。这个原本为了提升用户体验而生的系统级框架,如今已彻底沦为滋养广告的“温床”,甚至可以说是专门针对中老年人的“数字陷阱”。
很多老年人不知不觉间手机上就多了许多快应用。毕兰的母亲今年五十多岁,平时用手机打视频电话、看短剧。毕兰给她清理手机时,在快应用管理页面发现了两三页不知名的快应用软件,但母亲坚称“没有用过这些”。
(没有用过的快应用)
二、手机为何成为“牛皮癣广告牌
手机广告乱象的背后,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我们需要从三个维度来理解,手机为何会成为“牛皮癣广告牌”。
1.手机厂商方面
“羊毛出在羊身上,猪来买单”——这一互联网思维被智能手机厂商奉为圭臬,手机厂商需要互联网服务收入来支撑硬件利润。
在硬件方面,配置越来越卷,价格战愈演愈烈,广告收入自然难以割舍。
曾经,魅族手机试图走“三零”(零广告、零推送、零预装)路线,最终以失败告终,证明了纯硬件盈利模式在当前市场环境下的艰难。Nothing手机选择不进入国内市场,也是因为没有互联网服务业务,所以短期内不考虑正式在大陆售卖手机。
值得注意的是,手机厂商自己投放的广告会根据机型价位有所克制。价格较低的机型,广告往往更多,因为厂商需要在低价硬件上通过广告收入弥补利润。这就是为什么中老年人购买的千元机,往往成为广告的“重灾区”。
快应用广告泛滥同样与手机厂商脱不开关系。
快应用本身是多家手机厂商为了对抗微信小程序共同推出的产物,“天生自带特权”,默认开启,无法卸载。Vivo、红米等品牌手机的快应用引擎是系统底层服务,根本无法删除,需要ROOT才能操作。
在搜索引擎上搜索“快应用”,多是“快应用沦为广告启动器”这样的观点。
(百度搜索快应用广告截图)
2.开发者方面
高流量、高频次的应用,如微信、抖音等,本身是广告主,自身应用广告相对克制,主要靠内容和服务变现。
而工具类App则面临“缺流量、缺变现手段”的困境。用户对工具类APP(如办公、摄影、清理类)的使用场景是“高效完成任务”,用完即走,反感无关联性的干扰性广告。但正因如此,它们往往需要植入更多广告来维持运营。
典型例子包括:摄像头App、迅雷、WiFi万能钥匙等。这些应用本身功能单一,用户停留时间短,只能通过广告联盟变现。在流量变现赛道中,垂直类App因用户画像精准、场景属性明确,成为广告联盟合作的核心对象。
3.广告代理商方面
广告代理商的核心考核指标是点击率(CTR)和转化率。在激烈的广告竞争中,“误触”反而成为被追求的目标。
据媒体报道,有广告代理商坦言:“你想要提高点击率,就要在广告里增加误触。”他们团队可以针对不同手机进行广告定制,“误触是核心能力”,比如把关闭按钮设计得一真一假,或者把安装键做得特别大,让用户怎么点都会点错。
为什么广告商偏爱“摇一摇”和快应用?因为相比传统应用市场下载,这些广告形式的调起链路更短,转化率更高。哪怕只是误触,也能为广告商带来真金白银的收益。
三、没有终点的“数字大扫除
面对长辈手机里的乱象,年轻一代正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攻防战”。
经常帮长辈清理手机的刘洋表示,父母还好,没用的APP会卸载,遇到像中病毒一样跳转好几次的广告直接重启手机。但爷爷奶奶就只能等家里年轻人回去,或者寻找附近的年轻人求助。
每次回家,年轻人通过各种攻略尝试减少广告:关闭“摇一摇”权限、关闭快应用、关闭“安装未知应用”权限、检查App的“显示在其他应用上方”权限……
但对于中老年人来说,用户体验持续下降,智能手机学习成本不断上升。数字陷阱日新月异,今天学会了识别一种广告,明天又冒出新的花样。
(没有用过自动下载的APP)
刘洋曾半夜两点多接到奶奶电话,奶奶问手机上显示领了几百块的红包怎么找不到了,刘洋只能解释那是新型广告陷阱。
年轻人习惯了系统更新、账号云同步,清楚怎么禁止更新系统,什么情况下能无视风险安装,但对于长辈来说,这些都是知识盲区。
这是一场利用信息不对称进行的“降维打击”。无论年轻时多么睿智,面对日新月异的数字陷阱,老一辈往往力不从心。
结语:
技术的发展本该弥合鸿沟,而不是制造陷阱。
当我们在抱怨App广告烦人时,我们的父母可能正拿着手机,眯着眼,费劲地对不准那个小小的“关闭”按钮;当他们好不容易点中,等来的不是清净,而是又一个下载页面。
那1.61亿银发网民,他们是我们的父母、祖父母,是第一次学着衰老、学着适应新世界的人。他们需要的,不只是“大字版”的敷衍,更是一个不被算计、清朗安全的数字空间。
大伯用的手机还是我之前给他推荐的红米旗舰,这次回家帮他调试手机看着一直跳转的广告页面颇为尴尬。他说:“这手机是不是用久了都这样?”
我说不是,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下次回家,记得看看父母的手机。那里面,藏着他们数字生活的尊严与体面。
(注:文中王成、毕兰、刘洋为化名,案例基于多位受访者经历综合整理,旨在反映普遍社会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