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哭求我卖房救儿,我反问:你的名表和别墅呢?她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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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找我那天,雨刚停。
屋檐还在滴水,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她穿一身米白色套装,裙摆沾了泥点,眼睛肿得厉害,进门时踉跄了一下。
“紫萱,”她声音是哑的,“你得帮帮我。”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接,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颤抖。她说孩子病了,很重的病,手术要很多钱。她说家里能动的都动了,还差一大截。
然后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我这间老屋。
“这房子……能不能先卖了应急?”她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姐求你了,等熬过这阵,一定加倍还你。”
我看着她腕上那块表。表盘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冷光,镶嵌的小钻亮得刺眼。我记得她说过,这是限量款,八十万。
我也记得她家那栋别墅,三层,带花园,去年刚买的。二百八十万。
水杯在我手里渐渐变温。屋外,又一滴雨水从屋檐坠落,砸碎了倒映在积水里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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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族聚餐设在城西那家老字号酒楼。
包间里热闹得很,姨妈舅舅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我坐在靠门的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表姐叶香寒。
她来得晚些,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淡淡的香水味。米色羊绒开衫,珍珠耳钉,头发是新做的卷,松松挽在脑后。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聚过去。
“哎哟香寒,越来越有气质了!”
“这身打扮真衬你。”
她笑着应酬,挨个打招呼,走到主位旁坐下时,手腕不经意地抬了抬。桌上有人眼尖:“哟,这表是新买的吧?真好看。”
表姐嘴角弯了弯,把袖子往上捋了些。银色的表链,表盘周围镶着一圈碎钻,在吊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浩宇送的,”她语气轻描淡写,“说是庆祝我们结婚十周年。”
“哟,贾老板真舍得!”
“这得好几十万吧?”
她没直接答,只是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转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紫萱今天气色不错,”她说,“最近工作还顺心吗?”
我点点头:“还行。”
“那就好。”她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对了,你郊外那房子,最近怎么样?上次听你说屋顶有点漏雨。”
“修过了。”
“老房子就是这样,问题多。”她叹了口气,“你一个女孩子,守着那么个院子也辛苦。要不要姐帮你看看,租出去?我有几个朋友做民宿的,那种带院的老房子现在挺受欢迎。”
姨妈在旁边插话:“紫萱那房子是她妈留下的,租出去多可惜。”
“妈,您不懂,”表姐转头说,“空着才是浪费。租出去有人打理,还能收租金,多好。”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我再想想。”我说。
表姐看了我两秒,笑了笑:“行,你慢慢想。需要帮忙随时说。”
她又转向其他人,谈起最近投资的基金。
声音清脆,手势优雅,腕上的表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坐在我对面的堂弟凑过来,压低声音:“姐,香寒姐那表真八十万?”
我没说话。
他咂咂嘴:“啧,真有钱。”
散席时下起了小雨。表姐从包里拿出一把精致的折叠伞,撑开时伞面印着我不认识的logo。她站在酒楼门口等车,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说话。
“嗯,刚吃完……你到了?我看见你了。”
黑色轿车滑到门前,车窗降下,驾驶座上是表姐夫贾浩宇。
他朝我们这边点了点头,表姐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离时,尾灯在雨幕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
我撑开那把用了五年的格子伞,走进雨里。
公交站不远,但要穿过一条巷子。巷子两边的店铺亮着暖黄的灯,油烟味混着雨水的潮湿气飘过来。我走到站台时,裤脚已经湿了一片。
等车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塑料布盖在篮子上,边角被风吹得哗啦响。她看看我,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截干燥的台阶。
车来了。我投币上车,捡了靠窗的座位。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窗外的灯光被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表姐发来的消息。
“紫萱,刚才说的事你认真考虑考虑。姐不会害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摇摇晃晃地开。
我靠着窗,想起母亲还在时,也常带我来这家酒楼。
她总是点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自己却只夹青菜。
结账时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布钱包里数钱,一张一张,数得很慢。
后来她病了,躺在医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表姐来看过两次,每次都带果篮,包装精美,放在床头柜上显得突兀。
最后一次,母亲握着我的手,手很凉。
“那房子……留着。”她气若游丝,“有个根在,心里踏实。”
我点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她笑了笑,手指动了动,想替我擦泪,却没了力气。
车到站了。雨还在下,我从后门下车,撑开伞。站台离住处还有一段路,要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道。鞋踩进水洼,冰凉的感觉透过袜子渗进来。
走到楼下时,手机又震了。
还是表姐。
“对了,你要是真想租,跟我说一声。我认识的人多,能帮你谈个好价钱。”
我站在楼道口,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按亮手机屏幕。
“知道了,姐。”
02
周末我回了趟郊外的老房子。
公交坐到终点站,还要走二十分钟土路。
路两边是菜地,这个季节种着白菜和萝卜,绿油油一片。
远处有山,雾气绕在半山腰,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院子门是木头的,刷的红漆已经斑驳。我掏出钥匙开门,锁芯有些涩,转了两圈才开。
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潮湿气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左边是母亲生前种的桂花树,右边是一小块菜畦,现在长满了杂草。
正屋三间,青瓦灰墙,屋檐下挂着去年留下的干辣椒,红得发暗。
我先去看了屋顶。
上次漏雨的地方在堂屋东北角,我请人补过,但只是临时处理。
爬上梯子查看,补过的油毡边缘又翘起来了,雨水渗进去,椽子已经发黑。
得重新弄。我从梯子上下来,去杂物间找工具。锤子、钉子、新买的油毡卷,还有半桶沥青。东西搬出来时,隔壁院门响了。
吴奶奶探出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紫萱回来啦?”
“哎,吴奶奶。”
她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热气从杯口冒出来。“修屋顶呢?我刚烧了水,先喝口茶。”
我接过杯子,茶是茉莉花茶,香味很浓。握在手心里,烫烫的。
“又漏了?”吴奶奶仰头看屋檐,“这老房子,一年修一回都不够。你妈在的时候,也是三天两头补。”
我吹开浮着的茶叶,喝了一口。茶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你妈走得早,”吴奶奶在门槛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会儿。”
我挨着她坐下。门槛被磨得光滑,木头纹理清晰可见。
“她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吴奶奶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说你性子软,怕你吃亏。我说不会,紫萱看着软,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又喝了一口茶。
“你姨妈前阵子来过。”吴奶奶忽然说。
我转头看她。
“就上个月,一个人来的。”吴奶奶拢了拢外套,“在你院门口站了好半天,也没进去。我问她怎么不找你,她说你上班忙,不打扰。”
风从院子里穿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你妈跟你姨妈,以前感情多好。”吴奶奶眯起眼睛,像在回忆,“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是你姨妈连夜从乡下赶过来,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后来你爸走得早,也是你姨妈常来帮忙,送米送油,还帮你妈找了糊纸盒的活儿。”
这些事我听母亲说过。但她说得简略,只说姨妈帮过忙,具体怎么帮的,没细讲。
“你表姐嫁得好,你妈高兴着呢。”吴奶奶接着说,“说香寒有福气,以后能帮衬你。哪知道……”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茶喝完了,我把杯子还给她。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修屋顶要帮忙就说,我家老头子在的时候,这些活儿都是他干的。”
“不用,我能行。”
她看看我,点点头:“像你妈,要强。”
她回隔壁去了,院门轻轻掩上。我站起来,重新爬上梯子。
油毡要掀掉重铺。我用撬棍把旧的掀开,腐朽的木屑簌簌往下掉。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泛起一层水光。
干到中午,腰开始酸。我从梯子上下来,去厨房烧水煮面。灶台是老式的,烧柴火。我蹲在灶前生火,烟从灶膛里冒出来,呛得眼睛发酸。
母亲教过我生火。她说柴要架空,中间留空,火才旺。我试了几次,火苗终于窜起来,舔着锅底。
水开了,下面条,打一个鸡蛋。碗是青花瓷的,边沿有个小缺口,母亲说那是她小时候用的。
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面条很烫,我吹着气,一口一口慢慢吃。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偶尔有鸟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问周一开会要的资料。我一边应着,一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面快吃完时,又来了条微信。
表姐发的。一张照片,她儿子在游乐园坐旋转木马,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童童想小姨了,什么时候来家里玩?”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孩子五岁,眼睛像表姐,大大的,很亮。
我回:“最近忙,过阵子。”
放下手机,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碗底只剩几片葱花。
下午继续修屋顶。新油毡铺上去,边缘用钉子固定,再刷上沥青。沥青味很冲,熏得头疼。我干一会儿就得下来透透气,站在院子里仰头看。
补过的地方黑乎乎一块,像块膏药贴在屋顶上。不好看,但能挡雨。
干完时天已经暗了。西边的天空泛着橘红色,云层镶着金边。我收拾好工具,洗干净手,锁上院门。
往回走的路上,碰见吴奶奶拎着垃圾桶出来倒。看见我,她停下脚步。
“修好了?”
“嗯。”
“晚上回城里?”
“明天还要上班。”
她点点头,欲言又止的样子。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显得很深。
“紫萱,”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姨妈上次来,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我看她心里有事。”
“你要是见着她,多问问。”吴奶奶说完,提着垃圾桶往垃圾站去了。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等车的。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风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
车来了。我投币上车,车上人很少,我走到最后排坐下。
车子启动,窗外的田野、树木、零星的房屋开始后退。天完全黑了,车窗映出我的脸,模糊的,看不真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话费余额提醒。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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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同学婚礼订在市中心的酒店。
我请了半天假,去商场挑了条裙子。浅蓝色的,款式简单,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装进纸袋时,手心有点出汗。
婚礼现场很热闹。水晶吊灯,香槟塔,玫瑰铺了满场。我在签到台写下名字,递上红包。负责收礼金的同学抬起头,眼睛一亮。
“紫萱!好久不见!”
是王慧婕。高中同桌,毕业后联系少了,但偶尔会在朋友圈点赞。
她站起来抱了抱我:“越来越漂亮了。”
“你也是。”
她今天负责帮新娘打理杂事,穿了件藕粉色小礼服,头发盘起来,别了朵珍珠发卡。我们说了几句话,她就被伴娘叫走了。
我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同桌的都是老同学,有些面熟但叫不出名字,有些连面熟都没有。大家客气地点头,交换职业和近况。
“我在银行。”
“我做IT。”
“我老师。”
轮到我:“普通公司职员。”
有人问在哪家公司,我报了名字。对方点点头,没再追问。话题转到房价和股票上去了。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杯子里的橙汁。果汁很甜,甜得发腻。
仪式开始前,门口一阵骚动。我转头看过去,看见表姐叶香寒挽着一个女人的手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香槟色礼服裙,裙摆缀着细闪的亮片,走动时流光溢彩。
脖子上戴了条钻石项链,耳环是同系列。
妆容精致,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身边的女人我不认识,但看打扮也是非富即贵。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笑,经过的桌子有人站起来打招呼。
“叶总!”
“香寒姐!”
她笑着应,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我时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和身边人说话。
她们在新娘家属那桌坐下。那桌离我不远,我能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
“你这耳环是T家的新款吧?”有人问。
表姐抬手摸了摸耳垂:“上周刚买的。浩宇去欧洲出差带回来的。”
“贾老板真疼你。”
“还行吧。”她笑,语气随意,“他说我戴这个好看。”
婚礼开始了。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走上红毯,婚纱的拖尾很长,两个小花童在后面捧着。音乐是《婚礼进行曲》,钢琴版,舒缓深情。
我看向新娘。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红毯尽头的新郎。新郎也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誓言,交换戒指,亲吻。台下掌声响起,有人吹口哨。
我跟着鼓掌,掌心拍得发麻。
仪式结束,晚宴开始。服务员上菜,一道道摆满桌子。同桌的人开始互相敬酒,我也举起杯子,和每个人碰了碰。
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间。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洗手间很大,镜子里一排光洁的灯泡,照得人脸上每个毛孔都清晰。
我补了点口红。很淡的颜色,几乎看不出来。
门开了,表姐走进来。看见我,她笑了笑。
“紫萱也来了。”
她走到我旁边的洗手台,从手包里拿出粉饼补妆。镜子里的她皮肤光洁,睫毛又长又翘。
“裙子挺好看,”她说,眼睛看着镜子里的我,“就是颜色淡了点。这种场合,穿鲜艳些更出彩。”
我拧上口红盖:“随便穿的。”
“也是,你平时上班,也没机会穿这些。”她合上粉饼,转向我,“对了,房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没想好。”
“抓紧啊。”她压低声音,“我那个朋友最近手头有资金,就想投资这种带院的老房。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水龙头感应出水,哗哗地响。
“我再看看。”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拍拍我的肩:“行,你慢慢看。姐就是提醒你,机会难得。”
她转身出去了,留下一阵香水味。很贵的香水,前调是柑橘和佛手柑,中调是茉莉和玫瑰,我在商场柜台闻过,一小瓶要两千多。
我洗了洗手,水很凉。
回到宴席,蛋糕已经切了。服务员推着餐车分发,每人一小块。我那份上面的奶油玫瑰花很精致,我用叉子切下一角,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苦。
同桌有人在聊孩子上学的事。学区房,补习班,国际学校。数字一个比一个大,听得人头晕。
“你们听说没,贾浩宇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忽然有人说。
我抬起头。
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我不记得名字。
他推了推眼镜:“我有个朋友在他们行业,说贾浩宇的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政府项目,要是拿下来,利润不得了。”
“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所以我说叶香寒命好,嫁了个潜力股。”
“人家现在就是绩优股了好吧。你看她今天那身,没有十万下不来。”
“何止,光那块表就……”
话题又转到奢侈品上去了。我低头吃蛋糕,奶油在嘴里化开,腻得慌。
婚礼快结束时,新娘来敬酒。轮到我们这桌,她挨个碰杯,到我时,眼睛弯起来。
“紫萱,谢谢你来。”
“新婚快乐。”
她抱了抱我,婚纱上的亮片硌得我脸疼。
散场时已经九点多了。我走到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凉。王慧婕追出来,手里拎着个纸袋。
“新娘给的喜糖,多了一份,给你。”
我接过:“谢谢。”
“怎么回去?打车吗?”
“公交。”
“这个点还有车?”
“末班车十点。”
她看看表:“那我陪你等会儿。”
我们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刚才看见你表姐了。”王慧婕忽然说。
“她还是那么……耀眼。”王慧婕笑了笑,“读书时就那样,永远是最显眼的那个。”
“其实我挺佩服她的。”王慧婕抱着膝盖,“知道自己要什么,敢去争,也争得到。不像我,浑浑噩噩的。”
远处有车灯扫过来,又远去。
“不过她最近好像挺着急的。”王慧婕说。
我转过头:“着急?”
“我也是听说的。”她压低声音,“我有个表舅做建材的,跟贾浩宇公司有合作。他说贾浩宇最近在四处筹钱,好像资金周转有点问题。”
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响。
“当然也可能是谣言。”王慧婕站起来,拍拍裙子,“生意上的事,真真假假的。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末班车来了。车灯刺破夜色,缓缓停靠。
我站起来:“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我上车,投币。车开动时,我看见王慧婕还站在站台,朝我挥了挥手。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片连着一片,像流淌的星河。我靠在窗边,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表姐下午发来的消息。
“紫萱,房子的事抓紧。姐不会害你,真的是好机会。”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窗玻璃映出我的脸,还有窗外飞逝的光影。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04
表姐的联系突然频繁起来。
起初是微信,一天两三条,内容都差不多。问我房子考虑得怎么样,说她朋友那边催得紧,价格可以再谈。
后来开始打电话。通常在下班时间,我正挤在公交车上,周围嘈杂,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紫萱啊,吃饭了吗?”
“还没。”
“别总吃外卖,不健康。对了,房子的事……”
我握着扶手,车子转弯,整个人往一边倒。旁边的人撞了我一下,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姐,我在车上,信号不好。”
“那你到家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车厢里很闷,混杂着汗味、香水味、还有不知道谁拎着的韭菜盒子的味道。
到站下车,天已经全黑了。路边的小吃摊亮着灯,炒饭的师傅颠着锅,火苗窜起老高。我买了一份炒河粉,拎着往家走。
租的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两盏,走到三楼就全靠手机照明。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才开。
屋里很暗,我没开大灯,只按亮了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照亮堆满资料的桌面。
我坐下吃炒河粉。油有点大,吃了几口就腻了。放下筷子,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姨妈。
“紫萱啊,睡了吗?”
“还没,姨妈。”
“工作忙不忙?要按时吃饭,别老熬夜。”
“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你表姐……最近有没有找你?”姨妈问,声音很轻。
我看着桌上那盏台灯,灯罩边缘有只小飞虫,绕着光打转。
“找过。”
“她要是跟你说房子的事,你别急着答应。”姨妈语速加快了,“香寒这阵子……有点着急。你多想想,不着急。”
“姨妈,表姐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没事。”姨妈的声音有点哑,“能有什么事。就是……生意上的事,有点周转不开。但你别担心,他们能处理。”
小飞虫撞在灯罩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紫萱啊,”姨妈忽然换了语气,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轻柔,“那房子是你妈留下的,你自己做主。不管谁说什么,都别委屈自己。”
我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早点睡,别熬夜。”
挂了电话,屋里更静了。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
我坐了很久,直到炒河粉彻底凉透,油凝成了白色。
第二天上班,午休时表姐又打来电话。这次我走到楼梯间接。
“紫萱,中午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她笑了两声:“食堂哪有什么好吃的。周末来姐家,姐给你炖汤。”
我没接话。
“对了,房子的事……”她切入正题,“我朋友那边说,可以再加五万。五十五万,这个价在郊区老房市场算很高了。”
楼梯间有回声,她的声音在里面荡来荡去。
“姐,我还没想好卖不卖。”
“有什么好想的?”她语气急了点,又压下去,“紫萱,姐跟你说实话,这种机会真的难得。你守着那老房子有什么用?又不住,还得操心维修。卖了拿笔钱,在城里付个首付多好。”
窗外有鸽子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
“还想什么呀!”她终于没忍住,“紫萱,姐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子,没爹没妈的,有个自己的房子多重要。郊外那破房子能当饭吃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楼梯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杂音。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语气软下来,“姐就是着急,说话没过脑子。”
“我知道。”我说。
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
下午工作有点走神。表格填错了两处,被主管说了两句。我道歉,重新改,敲键盘的时候手指有点僵。
下班时收到王慧婕的微信,约我周末逛街。我回了好。
回家路上,公交车经过一片新开发的楼盘。巨大的广告牌立在路边,上面写着“尊贵府邸,一生之选”,配图是灯光璀璨的样板间。
车厢里有人在讨论房价。
“这地段,起码四万一平。”
“抢钱呢。”
“爱买不买,有的是人买。”
我转过头,看窗外飞逝的街景。商铺,行人,自行车,流浪狗。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上,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到站了。我下车,走进小区。一楼的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有孩子在哭,有夫妻在吵架,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
这就是生活。真实,琐碎,充满烟火气。
走到楼下,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走近了才看清,是表姐夫贾浩宇。
他穿了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看见我,他站直了身子。
“紫萱。”
“姐夫。”
他递过来一个纸袋:“你表姐让我送来的。她朋友从国外带的巧克力,说给你尝尝。”
他没走,搓了搓手。初秋的傍晚已经有点凉了,他穿得单薄,鼻尖有点红。
“那个……房子的事,香寒跟你说了吧?”他开口,语气尽量随意。
“说了。”
“你怎么想?”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有些躲闪,嘴角的弧度绷得很紧。
“我还没决定。”
“哦,哦。”他点点头,“是该好好想想。毕竟是大事。”
沉默了几秒。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又踩了跺脚,灯亮起来。
“紫萱,”他忽然压低声音,“你要是愿意卖,价格可以再谈。我认识几个做房产的朋友,能帮你争取到最好的条件。”
灯光下,他脸上的疲惫更明显了。胡茬没刮干净,下巴一片青灰。
“姐夫,”我问,“你们是不是急需用钱?”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摆摆手:“没有的事。就是……就是觉得你那房子空着可惜,帮你盘活资产嘛。”
笑得很勉强,嘴角在抖。
“我知道了。”我说,“我再考虑考虑。”
“好好,你考虑。”他如释重负,“那我先走了。巧克力记得吃,放久了不好。”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我拎着纸袋上楼。楼道里很暗,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走到四楼时,声控灯又灭了,我没再跺脚,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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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和王慧婕约在商场。
她迟到十分钟,跑过来时气喘吁吁:“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堵死了。”
“没事。”
我们沿着店铺一家家逛。她试衣服,我帮着看。一条连衣裙她穿了三次,在镜子前转来转去。
“怎么样?”
“好看。”
“真好看假好看?”
“真好看。”
她笑了,去柜台结账。刷信用卡的时候,店员报出的数字让她嘴角抽了抽。
“又败家了。”她拎着袋子出来,叹了口气,“这个月信用卡又要还不上了。”
“喜欢就值。”
“也是。”她挽住我的胳膊,“走,请你喝奶茶。”
奶茶店人很多,我们排队等了二十分钟。拿到饮料,找地方坐下,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对了,”她忽然说,“我表舅那边,有新消息。”
“关于贾浩宇的。”她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我表舅说,他们公司那个大项目,黄了。”
商场里的音乐很吵,背景是欢快的流行歌。但王慧婕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每个字都清楚。
“说是竞标失败了,前期投入全打了水漂。而且……”她顿了顿,“而且好像还欠了供应商不少钱,现在到处找人接盘。”
我握着奶茶杯,塑料杯壁渗出细密的水珠,冰凉地贴在手指上。
“具体欠多少不知道,但数额肯定不小。”王慧婕吸了口奶茶,“我表舅说,贾浩宇最近找他借过钱,他没借。说这种时候,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远处的儿童乐园传来孩子的笑声,尖锐又欢快。
“所以你表姐最近催你卖房子,”王慧婕看着我,“可能跟这个有关。”
我没说话,看着杯子里沉浮的珍珠。
“当然,我也是猜的。”她补充道,“说不定人家就是单纯想帮你呢。”
她说这话时自己都不信,语气虚得很。
“紫萱,”她认真起来,“那房子是你的,你可得想清楚。别因为亲戚情面就心软,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我点点头:“我知道。”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她新交的男朋友,公司里的奇葩同事,最近追的电视剧。话题轻松,但空气里总有什么东西悬着,沉甸甸的。
分开时她抱了抱我:“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我坐公交回家。周末的公交车很空,我坐在后排,看窗外掠过的街道。商场,餐厅,电影院,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手机震动,是表姐。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很快又响起来。这次是姨妈。
我接了。
“紫萱啊,”姨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在哪儿呢?”
“回家的路上。”
“哦,好。”她顿了顿,“那个……你表姐今天去找你了吗?”
“没有。”
“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紫萱,姨妈跟你说件事,你别告诉香寒。”
公交车拐弯,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在我的手背上。
“你说,姨妈。”
“香寒家……确实遇到点困难。”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哽咽,“浩宇生意出了事,欠了不少钱。房子抵押了,车也卖了。现在童童又……”
她停住了,能听见吸鼻子的声音。
“童童怎么了?”我问。
“孩子病了。”她终于哭出来,“查出来是……是白血病。要移植骨髓,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要一大笔钱。”
我的手一抖,奶茶杯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洒出来,珍珠滚得到处都是。
“他们现在……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姨妈哭得说不成句,“香寒那些首饰包包都卖了,那块表……那表是假的,A货,真的早卖了。别墅也挂出去了,但急卖,价格压得低,还不够填窟窿。”
车厢里很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她找你卖房子,是实在没办法了。”姨妈抽泣着,“我知道不该来跟你说这些,但是紫萱……童童才五岁。那是你亲外甥。”
我闭上眼睛。眼皮很重,重得抬不起来。
“姨妈不是逼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就是觉得该让你知道实情。你卖不卖,你自己决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姨妈都不怪你。”
电话那头传来杂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姨妈匆忙说了句“我先挂了”,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奶茶还在地上流,粘稠的,缓慢地蔓延。
到站了。我下车,没去管地上的奶茶。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纸巾,蹲下身擦。
纸巾很快浸透了,褐色的污渍渗进地砖缝隙里。我擦了又擦,直到纸巾用完,地面还是一团糟。
环卫工人推着车过来,看了我一眼:“姑娘,别擦了,我来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对不起。”
“没事。”她摆摆手,拿出扫帚和簸箕。
我站在那儿看她打扫。动作熟练,三两下就收拾干净了。
“走吧,别挡着别人下车。”她说。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变得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路过菜市场,卖鱼的大叔在杀鱼,刀刮鱼鳞的声音刺啦刺啦响。
路过幼儿园,围墙上的涂鸦色彩鲜艳,画着太阳、花朵、手拉手的小朋友。
路过彩票站,门口贴着巨奖海报,红彤彤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
我走得很慢,慢到能看清路边每一片落叶的形状。有的黄了,有的还绿着,有的半黄半绿,在风里打着旋儿。
到家时天已经暗了。我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屋里很暗,家具的轮廓模糊成一片。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完全黑透。远处有霓虹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色彩。
然后我站起来,打开灯。
光刺得眼睛疼。
06
表姐来找我那天,是周三。
我请了半天假,回郊外老房子取东西——母亲留下的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旧照片和信件。
本来想周末去,但天气预报说周末有雨,我怕屋顶刚修过不牢靠,提前去了。
到的时候是中午。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花了,香气浓郁,飘得满院都是。我开了堂屋门,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木盒子放在衣柜顶上,我搬了凳子去拿。盒子很沉,落满了灰,我用抹布擦了擦,露出原本的暗红色。
打开,第一张就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照,她扎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旁边站着姨妈,两个人挨得很紧,手挽着手。
我坐在地上,一张张翻看。有母亲结婚时的照片,有我刚出生时的,有全家福——父亲还在,我还被抱在怀里。
照片下面是信件。
用橡皮筋捆着,纸张已经发黄。
大部分是姨妈写给母亲的,内容琐碎:家长里短,孩子生病,收成不好。
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我看了几封,眼睛开始发酸。把东西收好,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敲门声很急,咚咚咚,像是要把门敲破。我放下盒子去开门,看见表姐站在门外。
她今天的样子,我从未见过。
头发是乱的,几缕粘在额头上。眼睛肿得厉害,眼圈黑得吓人。身上穿了件普通的针织衫,牛仔裤,脚上的皮鞋沾满了泥。
看见我,她嘴唇抖了抖,没说话,先掉了眼泪。
“紫萱……”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让她进来。她脚步踉跄,跨门槛时差点绊倒。我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像冰块。
进了堂屋,她没坐,就那么站着,双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童童……童童确诊了。”她开口,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白血病。要做骨髓移植,手术费……手术费要八十万。”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家里的钱都投在浩宇生意上了,现在生意黄了,钱全没了。别墅抵押了,车卖了,首饰包包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还差……还差一大截。”
她抓住我的手,指甲陷进我肉里。
“紫萱,姐求你了。救救童童,他才五岁。你是他亲小姨,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被她抓得生疼,但没抽手。
“还差多少?”我问。
“五十万。”她哭出声来,“手术费八十万,我们凑了三十万,还差五十万。后续治疗还要钱,但……但先过了手术这关再说。”
堂屋里很静,只有她的哭声。桂花香从门外飘进来,甜得发腻。
“医生说……说再拖下去,就错过最佳移植期了。”她蹲下身,抱着头,肩膀剧烈颤抖,“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紫萱,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她,那么小一团,完全没有平时的光鲜亮丽。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一个绝望的女人。
“姐,”我开口,声音很轻,“你手上那块表,不是值八十万吗?”
她猛地抬起头。
“还有你住的别墅,买的时候二百八十万。”我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就算急卖,打个折,也不止五十万吧?”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抖得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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