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曲韵竹
近期,AI故事短片《纸手机》刷新了人们对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认知。整部短片仅用三天便完成制作,导演李婷和编剧杨选借助AI大模型Nano-Banana2、可灵视频O1、可灵3.0、KlingOmni3制作画面,Suno制作配乐,除了道具“纸手机”为手工绘制,其他所有内容均由AI生成。而值得关注的是,在电影院愈发依赖沉浸感与大制作的当下,全程没有真人出现的AI作品,却重新将“人文电影质感”带回了大众视野。
人文倾向重塑AIGC创作边界
“电影质感”是一个笼统说法,具体到《纸手机》,其核心气质可归结为“人文电影质感”。《纸手机》讲述了一个简洁动人的故事:一个由奶奶抚养长大的小男孩,在奶奶去世后,懵懂地走进了丧葬用品店,想要买一部纸手机,以便和她取得联系。因为钱不够,店主就用纸板画了一部手机。最后,男孩捧着纸手机,等待奶奶的电话。
刚点开短片几秒钟,浓郁的广东气息便扑面而来。主角的体貌特征、充满人情味的邻里关系,以及务实的生死观,都清晰地指向故事的发生地。粤闽地区保存着国内最完整的丧葬仪式,拜祖是当地人民生活习惯的一部分,因此在拍摄相关题材作品时有一定优势。短片蕴含的独特地域文化氛围,使其从一开始就拥有了鲜明的辨识度,从而能够有效吸引对粤闽文化有浓厚兴趣的资深影迷。
“人文电影”并非一个严格的学术分类,更偏向一种创作倾向,并且具备鲜明稳定的特征:关注人如何存在、如何感受、如何面对处境。其讨论话题通常围绕生死观、伦理关系和自我身份等方面展开。在呈现环境细节和人的日常行为方面具有一定开放性,不会刻意对人物进行全盘解读。判断一部作品是否带有人文倾向,要看它是在讲一个情节闭环、逻辑自洽的故事,还是在对某种人类生活进行观察。人文倾向的作品更关注后者。
2024年9月9日,可灵AI启动导演共创计划,邀请贾樟柯、李少红等九位导演深度参与电影级内容创作。在短短不到两年时间内,电影级AI创作便在《纸手机》上实现了。影片颇有杨德昌导演作品《一一》的气质,同样以小男孩与一件电子设备作为切入点,展开对人类情感的细腻观察。
留白与克制:反算法逻辑的审美掌控
现如今,“创意+画面精度+快节奏”是AI视频的主流赛道。用AI制作商业电影质感的短片更为主流,输出作品也更多。大家似乎都在拼创意、讲故事。日前,拿下B站AI大赛一等奖的短片《Sign》就是其中的优秀案例。长久以来,AIGC创作者往往追求用更复杂的画面来夺人眼球,一部部短片刷下来,堪称拟真奇观。而《纸手机》之所以能刷新大众认知,关键之处在于,它是慢的,有足够的留白和静默空间。
以往我们看到的多数AI短片都会将表情和动作装填得特别满,这是因为AI训练的数据大量来自讲究效率的短视频平台。同时,AI模型本身的生成架构是transformer+diffusion,可以将其形象理解为设计师指挥雕刻机在一块原石上雕出复杂的形状。Transformer是设计师构想,Diffusion负责下刀,Prompt(提示词)则负责去噪。这非常考验作者的措辞水平和沟通能力。如果AI对提示词理解得不到位,就会把情绪和动作做得很夸张,画面变化也会十分频繁,为的是避免出现“冷场”。所以,人们用一句玩笑话来调侃制作出精良AI视频的人:“作者写提示词的水平堪比鲁迅。”
因此,我们可以说留白和静默本身就是反AI生成逻辑的,这完全是作者审美控制的结果。片尾,男孩等待电话的镜头长达一分钟,音乐徐徐升起,将哀愁留在观众心中。短片结束了,一种“以道御术”的东方哲学凸显了出来:作者用明确的美学意图约束了AI技术。
在反其道而行之的《纸手机》中,甚至能看到作者在利用技术上的瑕疵。在一段男孩第一人称视角的画面里,道具纸手机随着车辆行进晃动,出现了典型的AI生成bug——果冻效应,导致画面发生图像形变。但是,紧接着出现的是一滴眼泪掉在纸手机上的画面,于是果冻效应便转化为模拟男孩泪眼朦胧视野的特效。作者选择保留错误输出,并将其巧妙地转化为贴合情感的表达,这是只有人类创作者才能想到的,更是判断力的一种体现。
人文何为:AIGC语境下的创作新可能
在人们的固有印象里,AIGC似乎站在人文的对立面:这里面连真人都没有,怎么可以说是人文?我倒认为,带有人文倾向的AIGC作品,反而证明了人类编导思维的重要性,并已经开辟出了一条新的创作路径。
传统影视环境里,人文题材作品因为变现能力有限,通常很难获得投资。现在,AIGC把统筹、执行、后期三个阶段的投入全部省掉了,项目变得轻量化,从资源先行变成了想法先行,试错成本显著降低,这对于小体量作品的创作者来说是利好的。
同时,人文作品的关注度本身有限,尤其是短视频兴起以后。试想,如果《纸手机》是用真人演员拍摄完成,它还会获得这么大流量吗?AI生成的奇幻类影片难以凸显出AI的弱点,反而是现实题材的作品更容易看出AI的拟真程度。大多数观看这部短片的人一开始都是抱着猎奇心理,想挑错、想批评、想验证AIGC的言过其实、假大空,结果却被片中的真挚情感折服了。或许未来噱头会贬值,但现阶段AIGC正处于红利期,能吸引人们观看已经是赢家。
省钱省力并不意味着创作本身变轻松了,与之相对的是,创作变纯粹了,创作者被剥夺权力的空间变小了。使用AIGC的感觉像是原地升职为产品经理,虽然指挥AI干活,但剧本、分镜、画面、配乐全都要做决策,每一方面审美都要有。写prompt虽然需要经过漫长的试错过程,但好在输出的都是自己拍板通过的,投入的所有精力都不白费。
还有一点,随着OpenAI关闭Sora,全球AIGC创作重心出现明显东移。与Sora作为独立工具的定位不同,我国主流大模型(如即梦、可灵等)均嵌入平台内部,用于内容生产,即梦属于字节跳动,可灵属于快手,拥有现成的分发渠道。在中国制作AIGC生成内容,是可以直接进入信息流生态的。这一创作生态,是传统影视行业无法比拟的。
令人欣喜的是,展现人文倾向在AIGC创作赛道中已不再冷门。在微博主办的AIGC创意大赛上,金奖作品《柚子》是作者献给外婆的作品。影片使用木偶定格动画,幻想记忆里的外婆有千百种无所不能的模样。传统木偶定格动画制作门槛极高,动画标准是每秒24帧,一个十秒的动作就需要逐帧摆拍120次,动辄成百上千小时的精细劳动对于个人创作者而言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此,当作者为故事寻找载体时,即便再喜欢这种动画,也只能无奈放弃。而现在,AIGC可以让人们在低成本条件下获得一种与之相似的视觉风格。虽然它不是真正的木偶定格动画,但已经足够满足表达需求。换个角度看,强大的AI也在用其“神力”尽量满足人们的梦想和愿望。
但是,无论AI多么强大,归根结底只是工具。“术以载道,道以御术”。AI没有自主意志,作品的水准高度取决于使用者。工具越强大,“道”的分量就越重,AI的无限生成仍旧需要由人来约束。(曲韵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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