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站在家门口，手心全是汗。
身后站着陈旭，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一身黑色西装，戴了副银框眼镜。
“放松。 ”他压低声音，“你付了钱的，专业服务。 ”
我深呼吸，按响门铃。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眼神立刻锁定陈旭，上下扫了三遍。
“妈，这是我男朋友，陈旭。 ”我声音发紧，“他在律所工作，是律师。 ”
陈旭微笑：“阿姨好。 ”
我妈没理他，扭头朝屋里喊：“老周，人来了！ ”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正要往里走，陈旭突然笑了。
他看着我身后，说：“妈，您不是说今天相亲的是我上司？ ”
我整个人僵住。
我妈也愣了。
客厅里走出一个人。
三十出头，短发，银灰色职业裙，手腕上一只浪琴表。
她看见陈旭，眉头皱了皱：“陈旭？ 你怎么在这？ ”
陈旭把保健品往鞋柜上一放：“赵姐，这话该我问您。 ”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个女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妈拽住我胳膊：“你不是说他律师吗？ 这姑娘是你三姨介绍的，说是个律所合伙人，今天专门约家里来跟你相亲的。 ”
“相亲？ ”我声音都变了，“妈你什么意思？ 我男朋友在这呢。 ”
“男朋友？ ”那女人冷笑一声，“他是我部门下属，上个月刚转正，什么时候成你男朋友了？ ”
陈旭脸上笑容没了。
我背后的汗一下全凉了。
第2章
客厅里没人说话。
我爸把锅铲放下，走过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色难看。
“那个……先吃饭？ ”他试着缓和气氛。
我妈没理他，直直盯着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
我咬着嘴唇，脑子转得飞快。
陈旭是花钱租来的，这事绝不能说。
那女人是他上司，现在身份全穿帮了。
陈旭先开了口：“阿姨，是我没说清楚。 我跟小周确实处着呢，就是还没公开。 赵姐那……公司管得严，同事之间不好说这些。 ”
他说话不急不慢，脸上又挂上笑。
赵姐盯着他：“你上个月转正答辩，简历上写的是单身。 ”
“那不是怕影响工作嘛。 ”陈旭搓搓手，“您也知道，律所招人，都愿意要有家庭有孩子的，我这刚入职就谈恋爱，观感不好。 ”
我爸点点头：“也是，年轻人工作要紧。 ”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倒好说话。 ”
赵姐坐到沙发上，翘起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陈旭，你老家我记得在安徽，你不是说家里独子吗？ 这位是你妈？ ”
她眼睛看向我妈。
陈旭脸色变了变。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陈旭张了张嘴。
我妈走上前，盯着他：“安徽？ 什么意思？ 你不是本市人？ ”
“不是，阿姨，我能解释。 ”陈旭把手插进裤子口袋，摸出手机。
他低头按了几下，抬起头时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我爸叹了口气：“先吃饭吧，饭桌上说。 ”
赵姐站起来，拎起包：“我不吃了，你们一家人慢慢聊。 ”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旭一眼：“周一早上九点，你到我办公室来。 ”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我妈坐在沙发上，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我靠着鞋柜站着，陈旭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手机。
我妈开口：“说吧，你到底是谁。 ”
第3章
我闭上眼，索性全说了。
“花八万，租的。 他不是律师，是中介公司介绍的，说好了装三天。 ”
我妈腾地站起来：“八万？ ”
我爸锅铲咣当掉地上。
陈旭往后退了一步：“阿姨，我真就演个戏，主要责任还是在公司。 他们说单子接了就得干，我也——”
“你给我闭嘴。 ”我妈指着门，“滚出去。 ”
陈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心虚，也有点不忍。
我没说话。
他弯腰拿起保健品，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前，我爸突然喊住他：“东西留下。 ”
陈旭把袋子放门口，走了。
我整个人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鞋柜，凉意窜上来。
我妈哭了。
她捂着脸，声音闷在手掌里：“你爸下岗那年咱家就剩三千块，我白天超市收银晚上去学校门口卖烤肠，供你上完大学。 你说你在大城市做销售，工资两万，我说挺好，能养活自己就行。 上个月你三姨给你介绍对象，我说不用，姑娘自己有主意。 结果呢？ 你花钱租人来骗我？ ”
我说不出话。
我爸蹲下来，看着我：“月月，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
我摇头。
“那你工资呢？ ”他声音放低，“两万一个月，你毕业三年了，存了多少钱？ ”
我没动。
我妈把手放下来，眼睛红肿：“说话。 ”
“没了。 ”我说，“都赔了。 ”
“赔什么了？ ”
我闭上嘴。
我爸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火关了。
客厅里很安静，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咯吱咯吱响。
我妈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摔上。
第4章
我爸没再问我，去厨房把菜端出来。
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藕片，青菜豆腐汤。
他把筷子摆好：“先吃。 ”
我坐过去，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咽不下去。
我爸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吧，什么事。 ”
“公司被骗了。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进了一大批假货，老板跑路了，我们销售部的都得赔客户钱。 我垫了十五万进去，还不够，现在还欠着六万。 ”
“你工资不是两万吗？ ”
“那是底薪加提成，去年还行，今年一单没成。 ”
我爸放下筷子：“所以你连过年回家的路费都拿不出来，才租个人来装？ ”
我点头。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妈心脏不好你知道吧？ ”
“知道。 ”
“她上个月住院，没跟你说。 ”
我把碗放下：“什么病？ ”
“高血压，加上早搏。 ”我爸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下咽，“医生说不能生气，不能着急。 你今天这事，她血压得上去。 ”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
“你那六万，我帮你还。 ”我爸说，“你妈那我去说，你别管了。 ”
“爸——”
“先吃饭。 ”
门铃响了。
我爸去开门，门口站着赵姐。
“忘了拿水杯。 ”她进门，扫了一眼客厅，看到我坐在餐桌前低着头，脚步顿了一下。
我爸把沙发上她的水杯递过去。
赵姐接过，没走。
她看着我：“你叫周月？ ”
我抬头。
“陈旭那人，靠不住。 你花了多少钱？ ”
“八万。 ”
她轻笑一声：“他一天工资才八百，中介抽走九成。 你被人宰了。 ”
我爸妈脸色都变了。
赵姐走到门口，回头说：“他那个人，在公司装的挺好，老实肯干。 私下里什么货色，我们部门都知道。 你要是真找对象，我帮你介绍。 ”
“不用。 ”我妈从卧室出来，声音很硬，“我姑娘的事我自己操心。 ”
赵姐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妈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第5章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好。
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卧室传来我爸妈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我妈声音越来越高，我爸一直说“你小点声”。
凌晨两点，他们屋里的灯灭了。
五点，我听见厨房有动静。
六点起来，我妈在煮粥，我爸在切咸菜。
两个人都不看我，也不说话。
粥端上桌，我妈先开口：“你那工作，辞了吧。 ”
我愣住了。
“回来考个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 家里还有点关系，你三姨夫的姐夫在人社局。 ”她把粥推到我面前，“不能在大城市耗着了。 ”
“妈，我——”
“你欠的钱我和你爸还，你别管了。 ”她打断我，“但是你得回来。 ”
我爸没吭声，低头喝粥。
我看看他，又看看我妈：“我在那边还有东西没搬，房租交到月底。 ”
“那就月底回来。 ”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粥喝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爸把我叫到阳台。
“你妈昨晚一宿没睡，凌晨四点才眯了一会儿。 ”他点了根烟，“她说得对，回来吧。 你一个人在那边，出什么事我和你妈都不知道。 ”
“爸，我……”
“你那八万块钱的事，别跟你妈提了。 她就当没这回事。 ”他吸了口烟，“钱的事别担心，我和你妈还有点底子。 ”
我鼻子一酸，没让眼泪掉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陈旭发来的消息：“八万我退不了，公司已经扣了。 中介抽走六万二，我到手一万八，我转你八千，算我赔你的。 ”
我盯着屏幕，没回。
我爸看了看我手机：“那人还联系你？ ”
“没有，退钱的事。 ”
“别要了。 ”我爸把烟掐灭，“以后少跟这种人打交道。 ”
我把手机关了。
第6章
在家待了三天，我妈没再提相亲的事。
第四天，我爸开车送我去火车站。
路上谁都没说话，到了进站口，他熄了火，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里面六万，先还账。 剩下的你留着当路费和生活费。 月底之前把那边的事处理完，回来。 ”
我没接。
他把卡塞进我背包侧袋里：“别跟你妈说。 ”
我下车，拖着箱子往里走。
走到检票口回头，他还站在车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看着我。
我朝他挥挥手，转身进站。
火车上，我收到赵姐的微信好友申请。
犹豫了一下，通过了。
赵姐发来第一条消息：“陈旭的事，我找人问过了。 那家中介公司就是坑人的，专门骗急着用钱的。 你这个钱可能要不回来。 ”
我没回。
她接着发：“不过我查了一下，那家中介的合同有问题，没有劳务派遣资质，属于违规经营。 你要是想告，我可以帮你推荐律师。 ”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句：“谢谢赵姐，我再想想。 ”
她没再回。
到站下车，我回了出租屋。
十五平的隔断间，一个月两千三。
屋里堆着几箱没卖出去的货，洗衣液，洗发水，全是假货。
我坐在床上，把账算了一遍。
欠信用卡四万，网贷两万。
朋友借了三万。
老家那六万不能动，那是爸妈养老的钱。
手机又响了。
不是陈旭，是我妈。
“你到了吗？ ”
“到了。 ”
“你爸给你的卡，密码是你生日。 那六万里有三万是你三姨的，她听说你要考公，主动借的。 你别有压力，考上了再还。 ”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月月，妈那天说话重了。 ”她声音有点颤，“你别往心里去。 实在不行，就回来，妈养你。 ”
我眼泪掉下来，没出声。
挂电话后我趴在被子上哭了很长时间。
第7章
第二天早起，把屋里所有假货清了一遍。
洗衣液拧开一瓶倒在盆里，水冲下去起了一层白沫，没泡沫。
洗发水挤在手心搓，搓不出花，像胶水一样糊在手上。
我拍了几张照片，发到公司销售群里。
没人回。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老板发了一条“大家辛苦了”。
我退出了群。
开始收拾行李，衣服归衣服，书归书。
抽屉最里面翻出一张合照，三年前的，公司年会。
那时候二十多个人，老板站在中间，笑得满脸红光。
现在公司没了，人也散了。
我把照片塞进垃圾袋。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是周月吗？ 我这边是XX网贷平台，您有一笔借款已经逾期7天，请您尽快处理。 ”
“我知道，月底之前还。 ”
“您已经逾期了，如果不处理的话，我们会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 ”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
打开通讯录，翻到三姨夫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没拨出去。
给赵姐发了条消息：“赵姐，那家中介的事，我想试试。 ”
她秒回：“好，我给你推个律师，专门做这种案的。 你准备好合同、转账记录、聊天截图。 ”
“嗯。 ”
“对了，陈旭被开除了。 ”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问原因。
赵姐又发了一条：“他昨天来找我，说想见你一面。 说要把钱当面还你。 ”
“不用的。 ”
“我帮你拒绝了。 ”
“谢谢赵姐。 ”
放下手机，我坐在行李箱上，看着窗外。
对面楼有人在晒被子，风吹得床单飘来飘去。
我盯着那片飘动的床单，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第8章
律师姓李，约在周三下午见。
我带着所有材料去的，一份合同，八万转账记录，和陈旭的聊天截图。
李律师翻了翻，推了推眼镜：“这个案子不难，他们没资质，合同无效。 但是时间会拖，少说三个月。 ”
“能拿回多少？ ”
“全款能要回来，但是律师费你要先垫，一万五。 ”
我算了算卡里剩下的钱。
“分期可以吗？ ”
李律师看了我一眼：“先付五千，剩下的分三期。 ”
我签了委托协议。
出门的时候外面下雨了，我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等雨停。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月月，你三姨说那个赵姐，就是你相亲那个，她打听过了，人不错，北大毕业的，现在是个合伙人。 你要不要——”
“妈，我不想相亲。 ”
“不是相亲，就是交个朋友。 你三姨说她手底下有几个靠谱的小伙子，你要是——”
“妈。 ”我打断她，“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行，妈不说了。 ”她停顿了一下，“你那工作辞了吗？ ”
“正在办。 ”
“办完早点回来。 ”
“嗯。 ”
挂了电话，雨越下越大。
门口又出来一个人，是李律师。
他撑开伞，看见我还在站着：“没带伞？ ”
“嗯。 ”
他把伞递给我：“拿着吧，下次开庭还我就行。 ”
“谢谢。 ”
我撑着伞往地铁站走，鞋湿透了，每一步都踩出水声。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车门，看窗外黑漆漆的隧道，一块一块的光斑往后飞。
手机震了。
陈旭发的消息：“我在你楼下，等你。 ”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跳突然快了。
到站下车，雨还在下。
我出了地铁口，远远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卫衣，牛仔裤，没打伞，淋得湿透。
是陈旭。
他看见我，走过来，站在雨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一万，还你。 ”
我没接。
“剩下的，下个月再给。 ”
“你不是被开除了吗？ ”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找着新工作了，快递站分拣，一个月四千五。 ”
“你为什么要还？ ”
他看着我，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因为我骗了你。 ”
“你本来就是租的，不算骗。 ”
“我不是律师，我不是本地人，我没上过大学，这些我都骗了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赵姐的事，我真不知道。 ”
我没说话，雨水打在伞上，声音很大。
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剩下的钱，我会慢慢还。 ”
转身走了。
我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路灯昏黄的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第9章
回家把信封拆了，一万块，全是旧钞票，卷着边。
我数了两遍，夹进书里，放进行李箱。
晚上十一点，给李律师转了第一笔五千。
剩下的五千，够活半个月。
第二天起来，开始处理剩下的假货。
找了个二手平台，全部按赠品打包，一件五块，十块钱三件。
一天卖出去四十多单，亏了两千多块买的货，回来一百多块钱。
收件的时候有个买家私信我：“你这洗衣液是假的吧？ ”
“是假的。 ”
“那你卖什么？ ”
“清库存，搬家。 ”
对方没再回。
我把所有货打包好，叫了快递上门取件。
快递员扛着箱子下楼，楼道里很黑，我扶着门等他上来。
手机响了。
妈的电话。
“月月，你三姨说考公的报名开始了，你先把名报上。 ”
“妈，我月底才回去呢。 ”
“网上就能报，我让你三姨帮你查了，有几个岗位不限专业。 ”
“行，我看看。 ”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里，打开浏览器，搜了本市的公务员考试报名网站。
看了半天，没点进去。
回了屋，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律师。
“周月，材料我递上去了。 那家中介我查了一下，法人是个老太太，名下没资产。 实际控制人是个姓宋的，很滑。 ”
“什么意思？ ”
“意思就是告赢了，也可能拿不到钱。 法人没钱，法院强制执行也没用。 ”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不过还有条路，你那个转账的对象，叫陈旭的对吧？ 他是直接收款的，你可以告他。 ”
“我不想告他。 ”
“那这案子就不太好办。 ”
“我知道了，我再想想。 ”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又震了，赵姐发的消息：“律师那边怎么说？ ”
“法人没钱，告了也拿不到。 ”
“那陈旭呢？ ”
“我不想告他。 ”
赵姐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人太好。 ”
我盯着那条消息，没回。
第10章
隔了三天，陈旭又来了。
这次带了把伞，站在楼下没淋雨。
手里提着个袋子，看见我出来，递过来：“给你的。 ”
袋子里是两盒点心，老字号的那种。
“为什么给我买这个？ ”
“上次你妈买的那个，我看你吃了好几块。 ”他说，“我猜你喜欢。 ”
我愣了一下，没接。
他放在地上：“你别多想，就是赔礼。 ”
“陈旭。 ”我叫他。
“嗯。 ”
“你到底为什么还钱？ 你拿到的只有一万八，你都还我了，你图什么？ ”
他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因为我干过很多这种事。 装富二代，装海归，装医生。 你是第一个拿我当人看的。 ”
我没说话。
“之前那些女的，要么凶我，要么看不起我。 你不一样。 ”他声音有点哑，“你那天在门口，紧张得手都在抖，但你还是给我倒了杯水。 ”
我眼睛发酸。
“我干这行就是骗钱的。 但是骗你，我难受。 ”
风吹过来，很冷。
我弯腰拿起地上的袋子：“点心我收下，钱你也别还了。 剩下的七万，我自己想办法。 ”
“不行。 ”
“你一个月四千五，还到什么时候？ ”
“慢慢还。 ”他说，“十年二十年，还完为止。 ”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哭。
“陈旭。 ”
“嗯。 ”
“你上过高中吗？ ”
“上过，没毕业。 ”
“你还想考吗？ ”
他愣了一下。
我打开手机，找到成人高考的报名页面：“今年九月份报名，十二月份考试。 考上了能拿大专文凭，再考两年能专升本。 ”
他看着我手机屏幕，没说话。
“你要是愿意，我帮你辅导。 我大学学的就是文科，这些我熟。 ”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风吹得袋子哗哗响，楼上的窗户开着，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下来。
“你为什么帮我？ ”他问。
“因为你帮我了。 ”我说，“你本可以不还钱的。 ”
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1章
月底，我回了老家。
行李没怎么带，两箱子衣服，一箱子书。
假货全处理完了，该赔的赔，该退的退。
信用卡还了两万，网贷平台谈妥了分期。
陈旭那天送我到车站。
他没买到站台票，站在检票口外面，隔着栏杆看着我。
“钱的事你别操心。 李律师说了，中介那个案子走执行程序，等他们找到实际控制人就行。 ”他喊。
我拉着箱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考试报名了吗？ ”
“报了。 ”
“复习资料我回去寄给你。 ”
“好。 ”
火车开了，我靠着窗户，看着城市一点点倒退，楼房变矮，树木变多。
到家那天，我妈在门口等我。
她瘦了，头发白了很多，看见我拉着箱子出来，没说话，直接走过来抱住了我。
“回来就好。 ”她说。
我爸站在后面，眼眶红红的。
晚上吃饭，三姨和三姨夫也来了。
饭桌上没人提相亲，没人提中介，没人提那八万块钱。
三姨喝了两杯酒，拉着我的手说：“月月，你三姨对不住你，给你介绍那个什么赵姐，弄得你连男朋友都——”
“三姨，没事。 ”我说，“赵姐人挺好的。 ”
“那你还谈不谈了？ ”
“先不说这个。 ”
我妈在旁边插话：“考公的事你报名了没有？ ”
“报了。 ”
“哪个岗位？ ”
“街道办。 ”
“行。 ”她点点头，没再问。
饭后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说起赵姐给我妈打了电话。
“那姑娘说你在大城市受了委屈，让我们别逼你。 ”我妈把碗放进水池，“还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帮她那边做点法务助理的活，线上就行，按小时算钱。 ”
我愣了一下。
“我跟她说先不用，让你歇歇。 ”
“妈。 ”
“嗯？ ”
“谢谢。 ”
她没回头，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后面的沉默。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自己房间。
窗户开着，外面有蟋蟀叫。
手机亮了，陈旭发来一道数学题，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圈。
“这题我不会。 ”
我拍了张草稿纸发过去，一步一步把解法写在上面。
他回了个大拇指。
我笑了笑，关了灯。
月光照进来，很亮。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我侧耳听了很久，是我爸和我妈的声音。
“歇了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妈说。
“你先睡，我把这点活干完。 ”我爸说。
然后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
